今年5月，英国牛津郡的麻醉科医生埃德·帕特里克（Ed Patrick）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：他的母亲安（Ann）快不行了。安患有帕金森病，此前几个月身体一直在走下坡路，这次因"不停地抽搐和惊厥"被送进诺丁汉郡的一家医院。
"医院的内科注册医师打电话告诉我，他们试遍了所有抗癫痫药，都没用。'抱歉，她快不行了'，她对我说。"帕特里克在BBC Radio 2的杰里米·瓦因节目（Jeremy Vine Show）里回忆，"我问：'我还有时间赶过去吗？'她说：'有，但你现在就得出发。'"
等他赶到医院，安已经"完全没有意识"，持续抽搐，肾脏开始衰竭。一家人做好了告别的准备。
帕特里克是NHS的麻醉医生，懂临床药理。守在病床边的他做了一件事：打开谷歌的Gemini AI工具，让它把与母亲病情和症状相关的最新医学期刊论文做摘要，然后把结论转述给神经科会诊医生。
他的发现是：这些抽搐"几乎肯定"是维生素B6缺乏的罕见副作用，而B6缺乏可能源于安长期服用的帕金森药物——卡比多巴-左旋多巴（carbidopa-levodopa）。这是一种常用的多巴胺补充组合药，用来提升帕金森患者脑内的多巴胺水平。
医护团队同意一试：给安静脉注射维生素B6补充剂。
效果快得超出所有人预期。
"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抽搐过，"帕特里克说，"第二天，全家人和医护人员都欣喜若狂。神经科医生跟我击掌庆祝。"
接诊的神经科顾问医生布鲁诺·格兰（Dr Bruno Gran，诺丁汉大学医院）证实了这个判断："作为麻醉科医生，埃德对临床药理学有很强的理解，他的推理是站得住脚的。我们没想到的是反应的速度和幅度——注射维生素B6几分钟内，安的癫痫发作就停了。"
更让人意外的是后续：安不仅从抽搐中完全康复，连日常的帕金森认知症状都大幅改善。"就像我们把妈妈找回来了，"帕特里克说，"感觉像找到了银色子弹。她思维敏锐得很，认知上像是回到了五到十年前。"
为什么一个常见药的副作用会差点要了命？关键在于"罕见"二字。格兰医生说，帕金森病影响着全球数百万人，但类似的病例"有史以来只报告过14例"。正因为罕见，一线医生很难把它和抽搐联系起来——常规的抗癫痫药对这种B6缺乏型抽搐本来就不对症。
医学界对左旋多巴消耗B6并非一无所知：长期服用左旋多巴会增加人体对B族维生素的代谢需求，B6缺乏可导致周围神经病变，严重时出现难治性癫痫。但从"知道机制"到"在急诊室里想到这一层"，中间隔着文献检索的功夫——这正是AI补上的那一环。帕特里克用Gemini几小时内翻完的论文，换作人工可能要几天，而安当时只剩几小时。
格兰医生的团队已经开始行动："我们正在努力提高对这个潜在问题的认识，先从我们自己团队的诊疗规范改起。如果从这个病例中得到的经验能帮助临床医生识别和预防类似情况，那将是一个重大而积极的结果。"
但医生们也划了红线：目前的信息还不能证明就是药物导致了B6缺乏，更不能得出"帕金森患者都该补B6"的结论。需要正式的临床试验来验证这个效应是否真实、发生频率多高、对更广泛的帕金森人群有没有意义。在此之前，患者不要自行加服维生素B6——过量补充B6本身也会导致神经损伤。
帕特里克的希望很朴素：一个差点失去的母亲，换回一个可能救下更多人的线索。"她得到了很好的生活质量，来自一个我们从不知道存在的解法。"而对医疗AI来说，这个病例也说明了一件事：AI最有价值的用法，未必是替代医生做判断，而是在医生来不及翻文献的时候，把关键的那篇论文推到他眼前。